東瀛之春,像是振袖之下伸出的一隻白皙柔嫩的女子之手,含蓄卻又撩人心弦,又像是俳句中季語的那個字眼,呼之欲出,卻又欲語還休。

富士,櫻花與武士

文學之森

我們的旅程開始於山中湖畔的文學之森,那裡有全日本唯一的 三島文學館。
山里的春天總是來得比較晚,四月初,當 關東 別處的櫻花均已凋零,山中湖的枝條上仍是毛茸茸的花苞,看上去肅殺的冬天仍未完全離開。

森林小路邊點綴著石頭文學句碑。
這樣的句碑在 日本 俯首皆是,猶如散落的珍珠。哪怕只是小小的文學之森,也能讓遊客在不經意間和大師們相遇。他們是在用這種方式,保存、紀念和傳承他們引以為豪的文化吧。真是令人羨慕啊……
果然能遇見芭蕉的詩句:“山賤の おとがひ閉づる むぐら哉。”
“獵人進深山,口銜葎草悄無聲,靜中露猙獰。”
不是林林的譯本,似乎意境不足。

文學館外的櫻花花苞比別處更多一些,再過數日就要綻放了。
櫻花樹後這幾幢黃色的小樓,珍藏著三島的手稿文獻、採訪筆記、書信繪畫以及照片資料等等, 三島本人與山中湖並沒有什麼淵源,這些全都是熱愛他的村民們花費巨資從他的家族手中買下來的。
進門的時候,職員用不熟練的英語,給我們大致介紹了館裡的情況,並告訴我們等會影音室會有紀錄片放映。有外國人對他們的文學家感興趣,他們心裡也是很自豪的吧。

館裡禁止拍照,展出物的介紹和音像資料也都是日文,除了一些耳熟能詳的故事外,我們並沒有看懂更多。
是他們來不及做翻譯件嗎,還是認為沒有必要呢?
近百年來, 日本本土誕生的世界知名作家猶如繁星,卻只有 三島由紀夫,他的作品是寫給日本人的,他的精神內核,是完全屬於日本武士道的。他的作品激進、暴力卻又極端溫柔,帶著極強的衝擊力,作為外國讀者,很容易被他震撼,卻很難理解他。
三島是孤獨的,他的理想與現實猶如兩列呼嘯著擦肩而過的列車,也許這種恐懼感和無力感,讓他採取了最激烈的方式,在全世界面前用他的短刀,用他的生命,獻祭於他的信念。
他拒絕了時代的變遷,他是日本最後一名武士。

石割山

去石割山徒步,是想趕上四月的山神祭祀儀式。

花樹仍是光禿禿的,只有松柏常綠。這讓手腳並用的登山過程,在辛苦和狼狽之餘,並不算十分愉悅。
還好在山中八合目處,有一個小小的石割神社。它的背後便是傳說中的天戶岩。從繩文時代開始, 日本 人就信奉萬物有靈,神社供奉的正是這一塊 靈石 。據說人們只需要從岩石縫隙中來回穿行三次就可以獲得幸運。
石割神社從前是禁止女性參觀的,現在這裡成為了徒步者中途休憩之地。在此小坐一會,聽聽山風呢喃,水聲叮咚,一解旅途困乏,還是相當愜意的。

到達山頂那一刻,眼前一片開闊, 富士山 完整巨大的山體一覽無餘。這是我第一次看見 富士山 ,當沁人心脾的風撲面而來,頓時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了。
想起小林的俳句來:“一寸寸,小蝸牛,爬向 富士山 。”此刻忽然惹人扑哧一笑。
若是漫山的花樹都已綻開,那景色應該是絕美的吧。不過世上總有千千萬萬令人遺憾的事,能在石割山頂吹一會風,眺望 富士山 下的山中湖,說不定已是幸運了呢。

下到山腳,恰好趕上了一年一度的石割神社例大祭,小小的祭祀儀式看起來十分莊重肅穆。
主祭之神是天手力男命,《古事記》中記載,正是這位神用敏捷的身手,一把將躲入天岩戶的天照大神拉了出來,讓世界恢復了光明。正因如此,天手力男神也成為了 日本人的運動之神。
希望在神的庇佑之下,這方水土的人們也能健 康平安,萬事如意。

河口湖

從山中湖到河口湖,驀然有種“不見方三日,世上滿櫻花”的感覺。

我們此行本不是衝著櫻花而來,卻在這裡拽上了花神的一片衣角,這是多麼幸運的事啊。
花如堆雪, 春日爬上枝頭。
春水也暖了,小鴨子在五光十色的小池塘里舒暢的撥動紅掌。

忍野村 的遊人很多,大多是旅遊團,小小的古村落人聲鼎沸,沒有片刻寧靜之所。看到商戶牆上掛著的 忍野村 宣傳畫兒,卻像是人跡罕至的世外 桃源 般的所在。
從前遊客尚未踏足的時候,忍野的村民,就像活在那畫兒中一樣,就著一池斑斕的水,坐在櫻花樹下吃著午餐,越過小屋尖尖的頂,眺望著富士山頭的雲吧。
“樹下魚肉絲,菜湯上,
飄落櫻花瓣。 ”
這生活原是這樣有滋有味的呢。

還是去尋一處安靜的所在。
去往河口湖的 長崎 公園,湖面上吹來的風裡仍有冰雪的甜美氣息,偶然有遊人踩過草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,除此之外寂然無聲。
富士山 姿態優雅高貴,像一位雍容親切、舉止合體的夫人,溫柔佇立於湖畔。盛開的春花讓她更顯多情爛漫。

匯聚山頭的雲漸漸散開,從前鮮衣怒馬的信長,完成上洛大業之後,四月從甲府出發夜宿於本栖湖畔,遊覽 富士山 之所見,也和我一樣嗎?這白雲映雪的名山,是否曾讓信長稍稍停下天下布武的腳步?
富士之行僅僅四十余天後,信長歿於本能寺。
每讀到此總覺得太過惋惜,造化如此弄人,無論前半生的劇情如何發展,他總是無法逃脫最後的命運, 富士山成了他一生中唯一的休憩之地,在本能寺的火光之中,他是否會想起本栖湖邊雲如堆雪的山,或許還有燦若雲錦的櫻花…

四百多年過去了, 富士山 早已不再是 日本人的獨享。遊客從世界各地而來,帶著對富士和櫻花的嚮往,赴一場狂歡的盛宴。可以三五知己相伴,環湖騎行,也可以於咖啡館中面湖而坐,消磨一個下午的時光,更有帶著孩子,帶著老人的家庭,在各式各樣的生活館、體驗館裡,嘗試一份日式的文化快餐。
小林的俳句,說的正是此時的情境吧:“櫻花樹蔭下,縱然萍水相逢,亦非陌路人”。
這座山,改變了許許多多 日本 人的生活方式,即使這些村鎮坐落於山之深處,也正在變得更加國際化和多元化。我不知道這種改變是不是突如其來的,因為顯然,還有不少經營其中的日本人,連一點兒英語都聽不懂,臉上一直掛著抱歉的笑容,卻在絞盡腦汁,要為你完成他的服務。
這一衣帶水的鄰國,有許多地方讓人心存芥蒂,也有許多地方讓人景仰佩服,我們中的大多數,總是以為對它非常了解,卻實際上知之甚少。它的神話,它的歷史,它的改變,它國民性格中始終糾結著的部分,它獻給世界又絢爛,又哀傷,又殘酷的文化,我著迷於此,可是讀的越多,越愛它,卻覺得越不了解它。
那麼,且滿飲一杯春色,莫負當下好時光!

 

淺間公園

日本國的淺間神社應有不下千座,主祭神是木花咲耶姬。神道認為她是富士山和櫻花女神,身著白衣,能護佑火山不噴發。
德川曾將自己領地內的這座名山捐贈給淺間神社,明治維新之後六十年曾短暫的國有化,戰後日本政府將原收歸國有的土地又還給了民眾,迄今淺間神社依舊是富士山的所有者。
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 私有,這並不是一句天方夜譚而已。
新倉淺間公園便是因新倉淺間神社修建。順著被櫻花覆蓋的小徑拾級而上,身後的 富士山 在餘暉中格外溫柔。正如木花咲耶姬一般,展開雙臂,將 富士吉田市擁入懷中。

櫻花如輕雲,斜陽似薄霧,忠靈塔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下明艷不可方物。
她像膚如凝脂的 日本 少女,身著朱紅色和服,繡於和服之上的粉色花,如同要翩躚而去的蝶,而斜陽給她披上的金紗,讓她分外熠熠生輝。

 

薄暮之時,落日傾城。那逐西山而去的金烏,正溫柔的凝視世間。
時光在一片靜默中悄然而動,遠山的輪廓也漸漸從清晰到模糊。唯有美景不可辜負,卻又最是人間留不住。
再遲數日,這華服般的櫻花就將褪去,只有來年再見了。
路途上邂逅的風景,每一刻都是不可複制的永恆。縱然夕陽會再現,櫻花會重開,可是心境呢,可是曾經的擁有呢。
人世皆攘攘,
櫻花默然轉瞬逝
相對唯頃刻

信虎當年攻打北條氏時,曾駐紮於新倉山 ,並於淺間神社祭奠戰刀。那時的他是否也站在同樣的位置,飽覽這甲斐的勝境。也難怪信此後玄公,總是無不自豪的提起“我們甲斐……”
此時天色漸暗,最後一線陽光照在山脊之上,花樹下的燈次第點亮,溫暖、明亮,讓人心安。
我們順著山路返回,夜色迷離,那燈好像能照亮夢境一般。

在離開那一刻回望,朱紅色的鳥居,以及花樹掩映之下的忠靈塔,恍惚覺得這美豔之姿實是人間少有。這些日子以來,我們在河口湖和山中湖之間往返,徜徉無邊春色之間,飽覽富士勝景,天氣亦十分成全,似乎要叫我不留遺憾。

 

風林火山

沒有遺憾,但很是想念。我們來到甲斐一國,這遍布歷史遺蹟之地,盡享櫻花如雪的景緻,卻並未拜會甲斐之靈,想來還是有些辜負了。曾在公車上,遙遙看見黑白色的小旗子,畫著武田家的菱紋,應該是指向某個武田的神社。信玄公坐擁這一 方山 河,開疆拓土,勵精圖治,戰國第一武將之姿,縱然悠悠數百年,依舊令人嚮往。
聽說每到四月櫻花季,甲府的人們總會祭起風林火山四旗,模仿二十四將出征的場景,以紀念信玄病逝於上洛途中。那宛若戰國重現的畫卷,是民眾對甲斐之靈延續數百年的敬意吧。而傳說信玄出征之前最愛的黃豆糯米小糕點,也被冠以“信玄餅”的名號,作為今天 山梨縣 的伴手禮,傳遞到世界各國遊人的手中。
若說富士勝景是山梨的名片,那風林火山便是山梨人的靈魂。

離開山梨的時候,天氣依舊晴好,富士晴雪彷彿宮殿浮於雲端,天下不二,當為東瀛之大觀。
心裡湧起千萬不捨,難以道別,最可恨公車似乎不了解我的心情,順著盤旋的山路,很快便將它隱沒於回望的視線之中了。

溫泉,滝與文學家

修善寺

我們到達修善寺,是一個 日光 傾城的正午,四下寂寥無人,時間偍然,腳步就不由慢了下來。
溫泉街安靜得超然物外,就好像它一直都與世無爭,永遠都不會有人造訪。
但此刻,我下筆時的小心翼翼,就如同當時遊覽的步伐一般,生怕一不小心錯過了什麼。修善寺很小很小,它的故事又太多太多,一眼竟能千年,只是怕我這般走馬觀花,辜負了它在此長久的等待。
修禪寺。
相傳它是弘法大師從大唐歸來後所建。

拾級而上,推開山門,一片青綠掩映之下,軒唐破風的簷和歇山式的頂,讓人彷彿回到了遙遠的大唐。
那繁盛富貴如 洛陽 牡丹的大唐,在中土早已被時光燒成灰燼,卻從未被東瀛的歷史抹去,就好像他們對於孩提時期偶像的執著,歷時千年依然痴心不變。時至今日,每每在 日本 建築中看到大唐遺風,或是在文學作品中看到他們驕傲的吟詠唐詩或諸子百家,往往有他鄉遇故知的感動。

穠纖合度,綠肥紅瘦。疏落有致,相映成趣。放眼望去春山含笑,盡是風流之意。
寺中並無僧侶香客,遊人三五而至,遊覽一番後又靜悄悄離去,像是不願驚醒沉睡千年的夢

立於弘法大師像身邊的僧人,應該是修禪寺的建造者,他的十大弟子之一杲隣吧。
平安時代的古寺早已在紛爭不斷的南北朝時期毀於戰火。
當年弘法大師從大唐學成大乘佛教歸來,在東瀛開創密宗,希望修行之人發菩提心普渡眾生,但這一方靜坐禪修之所,恰恰成為了源氏末路悲歌的見證人。權力慾望,乃是有人類以來就無法突破的迷障,亦是種種悲劇的起源。
在那熊熊燃燒的烈火深處,是否會有人看到弘法大師一襲法衣,執杖托缽的身影飄然而逝

現存的禪寺,應是北條早雲重建的。後北條氏五代名門,一朝傾覆,留下小田原城北條氏政心有不甘的辭世歌:莫恨清風輕拂手,春去秋來滿山紅。
放眼望去,此刻目之所及,待到秋風來時必如詩歌描述那般,驀然對北條之憾感同身受。

修禪寺東北方是小小的日枝神社。
建社時修禪寺旁環繞著八個這樣的塔司,在密宗裡象徵大日如來身邊的八朵曼陀羅,而今也只剩下原為塔寺之一信功院的日枝神社了。
步入其中,枝葉婆娑間但聞牆外水聲潺潺,縱然是烈日當頭的正午,陽光卻難以穿透密不透風的濃翠,風穿行其間帶來絲絲涼意,乃絕其境過清,不宜久居。

平安時代末期,因受曾我兄弟牽連的源範賴,被哥哥源賴朝流放伊豆時曾短暫居住於此。而後為絕後患,源賴朝默許家臣刺殺源範賴,範賴尚未及披掛,弓矢用盡,遂與六歲的嫡子自焚於烈火之中。
源平合戰之後,源賴朝對自己的兩個弟弟源義經、源範賴舉起了屠刀。這一出“飛鳥盡、良弓藏”的大戲,古往今來層出不窮,未曾消弭。
範賴雖軍事天賦不高,但為人忠厚謙遜,頗有仁者之心。源賴朝為了穩固自己的統治,不惜再次掀起腥風血雨,冒天下之大不韙,鐵幕之下,盡是一場場用鮮血寫就的人間悲劇。

只是,機關算盡的源賴朝,怎麼也想不到,縱然他窮凶極惡的剪除異己,他的嫡 長子 ,二代將軍源賴家,不久之後竟以極其相似的方式血染修善寺。
離開日枝神社不遠,越過虎溪橋,登上天城山逼仄狹窄的石梯,便是源賴家極其十三家臣之墓。
(圖片來源於網絡)

源賴家與其母家北條氏發生衝突,被外公北條時政流放至修善寺,於沐浴時被刺殺,年僅23歲。其後的三代將軍源實朝,亦在28歲時死於源家的內部鬥爭。權傾一時​​的源氏從此凋敝,而源賴朝殫精竭慮,以一將功成萬骨枯的代價開創的 鎌倉 幕府,也輕而易舉的落入北條氏手中。
歷史在驚人的相似中不斷前行,骨肉相殘的源氏,最終為他人做了嫁衣裳。源賴朝至死也想不到,奪取源氏天下的,是他唯一相信的岳父,他的 江山 ,最後成為了他妻子北條政子的囊中之物。
尼將軍政子的指月殿,是她為了祈禱兒子的冥福所建,就在源賴家之墓旁邊。這是伊豆半島最古老的木殿,常年的風吹雨打,木片已然鬆脆。不過即便如此,它依然乾淨整潔,金身塑像一塵不染,應是有人經常打掃擦拭吧。
(圖片來源於網絡)

沿小徑走下山來,桂川邊的筥湯格外惹眼。這就是當年源賴家被刺殺的浴湯,而今修繕一新,作為公共浴場向大眾開放了,在修善寺一帶頗受好評。
置身其中,很難想像它曾經有如此痛苦的記憶,在幕府與戰國亂世之中,它曾猶如風雨中飄零的一葉,被血與火深深的蹂躪過。
歷史的洪流滾滾而前,那些幕府的沉重往事,早已盡數過去了……作為流放之地的伊豆修善寺,它哀傷黑暗的那一頁,也終於翻了過去。
1910年,夏目漱石因胃潰瘍到此地湯迴廊菊屋療養,病中痛苦聊賴,寫下了《修善寺日記》。筥湯旁邊這座高聳的塔樓,名為“仰空樓”,便是得名於文豪在病中所寫的漢詩吧。

仰臥人如啞,默然看大空。大空云不動,終日杳相同。

修善寺短短三個月的養病,深深改變了夏目漱石後期的文學創作風格。他從一個以尖銳諷刺為武器,與現實抗爭的鬥士,變成了溫厚達觀,充滿禪意的隱者。
“日日山中事,朝朝見碧山”,是這天色杳碧,山如翠屏,澗流似飛花的別有天地,讓他最終回歸了圓融之境嗎,還是這奔流不息的桂川之水,彷彿是來自冥冥中弘法大師的指引?”
傳說,弘法大師被在桂川河畔為父親清洗身體的少年所感動,以手中的獨鈷杵敲擊河邊岩石,靈泉噴湧而出,便是今日的獨鈷之湯。它也是伊豆最古老的溫泉。
坐於桂川之中沐足,看夾岸帶翠,渡月如虹,那一瞬間覺得寶相莊嚴的弘法大師,忽然變作青年時書生意氣的遣唐僧人空海,不再背負蒼生之苦,性之所至便隨手布施,給修善寺留下了溫泉寶藏。

緣河下行,伴隨汩汩之聲。但見春蔭春水兩溶溶,灰瓦白牆帶翠濃。
新井旅館隱約可見,獨占這絕佳的靜謐之景,難怪芥川龍之介會無奈的寫道:“我在這家溫泉旅館已經呆了快一個多月了,然而最重要的風景卻還一張都沒有完成……”

幽靜雅緻的竹林小徑,是避日納涼的好去處。竹葉青青,秀麗挺拔,像是文人的風骨。
輕風拂塵,氣息沙沙,宛若塵世間的煩惱都去了。

竹林不大,且疏密有致,陽光千絲萬縷的灑下,讓向光處的葉子分外青翠欲滴,嬌豔可人。
亦有不少 日本 楓植於竹林之中,想那紅葉狩時的風光定然無限旖旎。病中的夏目漱石,是否也曾在此徘徊流連,忘卻了三丈紅塵呢。

竹林盡頭不遠,瀧下橋邊,有一個小小的赤蛙公園,公園很小,僅步道,小亭,流水,假山和花樹而已,幾步就能走完。水流中間的小平台上,擺著兩隻小小的石蛙,那是給島木健作的紀念。
我跨過溪水,給小小的赤蛙獻上了兩朵野花。
島木先生曾因胸疾來修善寺療養,在某個黃昏沿桂川上行,信步走到這裡,看到一隻奮力想越過急流的赤蛙,拼盡全力卻始終未能到達對岸,終於被湍急的水流沖走。他有感而作,寫了短篇《赤蛙》,未及發表便與世長辭,終年41歲。
“在那波浪中戰鬥直至死亡的最後一刻,如同強弩之末,盡可能的拼搏,最後卻不得不順從了命運……”
島木寫的是自己,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光,他用桂川里的赤蛙,為自己留下了墓誌銘。

修善寺是一本厚厚的書,它留給後世苦痛的歷史和許多不朽的文學著作。而我走馬觀花,僅是粗略的瀏覽了書的目錄而已。
那許多帶著身體上,或者心靈上的創痛來到修善寺避世人們,總是寄希望於伊豆的溫泉,能像母親的懷抱一樣,給與他們愛,理解和寬容。伊豆是他們的故鄉,無論漂泊多遠,都會回來看看的故鄉。就像因為貪玩,在野外受了風吹雨淋,割傷了手腳和身體的孩子,在夜幕來臨之時又餓又累的回到了家,叩響了家的門環,母親總會溫柔的說:“孩子,你回來了。”
也許千年之前空海大師看到人世疾苦,心有所感。他的法杵,鑽出的不僅僅是為旅人清洗的溫泉,更是為眾生療傷的“放下”吧。

虹之鄉

站在虹之鄉,可以遙望 富士山 。
這是伊豆最好的看富士的地方之一。櫻花早已凋謝,只剩一片濃綠將它捧出。山體似與天色相溶,雪頂如倒懸的玉扇。

虹之鄉主要以漂亮的歐美、日式建築及園林造景為主。但我們去的時節尚早,除了石楠花外,其他的 花都 還沒有開放,園林設計似乎也沒有完工,感覺有些失望。

不如這簷角的紅葉,能平添幾番情致。

園中的池子綠的可愛,只是未顯匠心似的。
在這閒寂的池邊徘徊許久,倒是看到了小青蛙躍入水中,聽到撲通那一聲響。

信步走到夏目漱石紀念館。這是在菊屋重新修繕時,園方將夏目所居之屋原樣搬到這裡。
當年的擺設和文房四寶,依稀仍是夏目在時的模樣,牆上還掛著他所題的漢詩。他以修善寺為背景,所創作的小說《行人》的手稿,亦陳列於此。
文豪已去, 日本 國卻處處都是他的踪跡。

歐式的月季園,月季苗才種下,再過兩個月才能繁花似錦。
山腰上各色銀蓮花在四起的風中搖曳,像在翹首期盼著什麼。它有一個傷感的別名:風之花。
“古老的風之花呀,那樣甜美又容易消逝,父親告誡我不能靠近它,我卻發現早已離不開它……”

一隻迷了路的小燕子冒冒失失闖入小房子裡,倒是讓人想起了詞裡的那句:
三願如同樑上燕,歲歲常相見。

在虹之鄉的最高處,有一個瞭望富士的畫框。此時天氣正好,浮雲白日,山川莊嚴溫柔。
這是我此行最後一次看見 富士山 。太宰治在《富嶽百景》中,日日看見富士,卻不承認他喜歡,覺得不喜歡那樣完美而庸俗的 富士山 ,是一件高尚不平凡的事。
如果這裡種上金色月見草,和 富士山 遙遙相對,那麼太宰治也一定會喜歡的。喜歡 富士山 ,簡直是人類最樸素最純粹的感情了。

 

河津七滝

七滝是七個自然的精靈,在伊豆的山林間自在嬉戲,沒有磅礴的氣勢,沒有驚豔的色澤,每一片森林裡,都有一些這樣的瀑布,很難區分她們誰是誰。
可是走在她們旁邊,嗅到水流翻滾的氣息,混合著濕潤的草木葉清香,那種初見時平凡,再見時雋永綿長的回味,卻只有七滝才有,那是伊豆和天城山賦予她們的氣質。甚至於每次回憶起這個春天的 日本 之行,第一個在我腦海中浮現的,總是下著雨的天城山,和滿目蒼翠之下,清秀雋雅的 河津 七滝。
那麼,就像釜滝邊立著的詩碑寫的那樣,對著瀑布吶喊吧,把對你的思念,變成靈魂的呼喚。

 

釜滝,從22米高的玄武岩上飛流而下,深潭猶如釜底。
瀑布守護神是毘沙門天,就是守衛梵天之門的武神多聞天王。將“毘”字繡於軍旗之上的越後上杉謙信,也成了傳奇的戰國武神。

エビ滝(蝦滝),以瀑布形狀似蝦尾得名。瀑布只有5米高,看起來小小的甚是可愛,只是沒有蝦的感覺,倒像是空蟬的紗衣。守護她的是惠比壽海老,頭戴烏帽,身著狩衣,手抱鯛魚,他是 日本 神話中的海神,慈眉善目,笑容可掬。有意思的是,惠比在日語中與“蝦”同音,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來歷。

經過踴子滝見橋便是蛇滝,滝邊的玄武岩與蛇鱗相似。蛇滝只有3米高,卻很長,蜿蜒25米,大約是這樣的形態也很像蛇。道教的福祿壽三仙,到了 日本 成為福祿壽神,長頭長須,捧著捲軸,亦是滿面笑容的富態形象。

初景滝邊,立著“踴子與我”的青銅像。川端並未著墨於七滝,甚至於連故事的高潮都沒有,就匆匆的結束了,想像中會有鳥語花香,可以在漂亮的瀑布邊互訴衷腸,可是原來,距離是那樣遙遠,一個愛字未及脫口,便已無疾而終。
卻正是這樣東方式的初戀,成了讀者心裡最美的白月光。
壽老人是初景滝的守護神,他是南極仙翁的化身,手持拐杖,白鹿在側,自然是保佑 長壽 了。

白石之上,纖小的楓葉像無數春天的小手,要把涓涓水流挽住。
是誰把離別的祝福別在了衣襟之上,而明日,明日又隔天涯。

カニ(蟹)滝因周圍的柱狀玄武岩形似蟹殼得名,只有2米高,一不小心就會錯過,她是七滝中最小的妹妹了。蟹布袋老人是蟹滝的福神,他的原型也來自中國 的布袋和尚,背著布袋開口而笑,象徵家庭美滿。

出合滝,名字取兩川相匯之意。本谷川、荻入川在此匯合成 河津 川,流過 河津 平原,最後注入相模灘。此時天城私雨淅淅瀝瀝,風搖過水間的樹枝,颯颯之聲四起,天色也昏暗了起來。
守護神辯才天女手持琵琶,她是 印度 的河神,在 日本 亦是音樂之神,淙淙的水聲就是她彈奏的琵琶曲吧,此刻雨聲滴答,說不定也是她的傑作呢。

大滝。
七滝最大的瀑布,30米高,飛花濺玉。最妙的是沿著傾斜濕滑的山道下至幽深的觀景平台,一路上會有穿著浴衣的遊客,懷裡抱著衣服,腳踏木屐迎面慢慢上來。原來天城莊旅館將溫泉開在了大滝邊,在人跡罕至的山谷裡,獨對一灣深潭,在瀑布轟鳴聲裡自在泡湯,好不愜意啊。
守護神大黑天明王,捧著金槌,掌管五穀豐收,是 日本 人非常喜歡的神明。

從大滝出來,雨依然在下。天色朦朧,好像有一層淡綠色的霧氣籠罩在山中,卻看不真切。空氣濕漉漉的,依舊像我們來時那樣清涼而微甜。放眼前方, 河津 迴旋橋浮在半空,像是故事和現實的分界線。
那麼,就在此地目送故事裡的小踴子遠去吧,看著她小小的背影,慢慢越走越遠,終於模糊在這一重又一重的山巒之中。

白壁莊

我願意為白壁莊寫些什麼,她是天城山不可缺少的風景,卻又不僅僅是風景而已。
在村落的最深處,唯有狩野川分秒不息地從屋前流過,她安靜的坐落於 西平 橋邊,在一片綠樹掩映之下日夜眺望著連綿的群山。

 

每天清晨拉開窗戶,總是能看到天城山的嵐在繾綣,濕漉漉的空氣中偶爾一兩聲清脆的鳥鳴,劃破山里的寧靜。我們揉著惺忪睡眼,在早餐時間到來之前,泡一會露天私湯,伊豆的一天才算悠悠醒來。而每一個春寒料峭的夜裡,泡在私湯中,看星星寥落低垂在雲腳邊,又或是戴著斗笠聽雨聲滴答,在水里迷迷糊糊做個美夢,彷彿那才是正式對伊豆道的一聲晚安。

 

除了房間私湯外,白壁莊還有兩個盛名在外的露天掛流式溫泉:巨石風呂和巨木風呂。號稱日本第一的巨石風呂重達53噸,不知道這塊熔岩石在地下沉睡了多少萬年,又是如何被開采出來的;巨木風呂則是來自樹齡1200年的加蓬紫檀花梨木,從遙遠的非洲歷經數月運到伊豆,掏空成寬2米長8米的風呂池,可謂煞費苦心了。

川端是這樣讚美伊豆的溫泉的:“走進伊豆,首先迎迓你的,是堪稱伊豆乳汁和肌體的溫泉。”“各處湧流的泉水,使人聯想起女乳的溫暖和豐足。這種女性般的溫暖與豐足,正是伊豆的生命。”
住客不多,大部分時間都可以獨享溫泉。在這樣溫柔滑膩的湯中,聽山風陣陣,小庭院裡的花樹沙沙作響,看花瓣緩緩飄落,真希望時間可以從此靜止。

 

料理師為住客精心奉獻的早晚二食,器物和料理一樣精美。
他是個矮小和善的老人,臉上全是笑意,總是比著手勢,夾雜著一兩句難懂的日式英語單詞,為我們解釋每一道菜。我們也常常在旅館別處遇到他,他總會恭恭敬敬的弓著腰,笑著和我們打招呼。
有時候,我們會看到他站在 西平 橋上等待即將到來的客人。儘管語言不通,但他讓我每次一想到白壁莊,心裡都是溫暖。

 

天城山盛產山葵,用專門的研磨器就可以直接磨成芥末。據說德川家康特別喜歡天城山葵,它是家康御膳中不可缺少的調料。
清澈的天城山泉和多雨的伊豆氣候,孕育出可口的傳統和風懷石料理,無論是南伊的海鮮,多汁的黑毛和牛,香滑的天城豆腐,還是琳瑯滿目的料理中的任何一道,都讓人懷想萬千。日漫中經常有大口大口吃著白米飯淚流滿面的畫面,原以為是誇張,但原來真正端著一碗精心煮好的香甜軟糯的白米飯,感受到料理師的用心時,是真的會感動的啊。

 

旅館帶著一個小小的花園,濃密的草木間,綴以古樸的巨石,並引來清流環繞四周。穿著木屐步入期間,野趣盎然。
旅館之內則保留了1954年初建時的風貌,傳統古雅的木式結構,巨大而名貴的紫檀支撐著房屋,它們都有上百年曆史了。晦暗的大堂裡燈光始終搖曳,將人的影子拉長,隨處可見的老物件和現代風物小擺設,碰撞出奇妙的穿越感,好像是飽經滄桑的老人,在和稚嫩的孫兒遙相應答一般。爐台,沙台也繪有繁複的花紋,帶著舊式豪門矜貴的氣息。
最妙的是有一間小小的書室,陳舊斑駁的置物架子,應該是很久以前的物件吧。一排排 日本 傳統文學集子,整齊排列在書架上,卻是沒有灰塵。屋正中的圓木沙壇裡始終點著幾支熏香,旁邊還有棋盤和兩把椅子。這究竟是為客人而設,還是社長宇田夫婦的茶歇室呢?

 

昭和61年,吉岡治和弦哲也,在白壁莊創作出了歌曲《天城越え》,由石川小百合演唱後風靡 日本 。他的原稿,以及當年小百合簽名的宣傳海報,還掛在白壁莊中。
井上靖先生亦是白壁莊的常客。
這位出生於北海道的作家,在伊豆度過了自己的童年,成年之後每年盂蘭盆會時回伊豆祭祖,都要在白壁莊住上一段時間,與旅館老社長把酒言歡,談到興時兩人甚至踩在屋頂上翩翩起舞,而後再緩緩步入溫泉洗去疲憊。那是井上君一年中最愉快的時光吧。
轉眼井上君去世二十七載,主人也變成了老社長的後代,但旅館內卻仍然保留著井上的墨寶和照片。提起伊豆,世人通常只知川端而不知井上,說起來井上與伊豆的緣分,比起川端要深很多呢。

 

夕陽如血的城樓上,回鶻公主如利箭一般直墜而下的身影,大漠深處四起的沖天火光,駱駝背著經書,趁著冷冷的月色孤獨的走在戈壁上……井上小說里人物的粗礪感一如他筆下中國西部的漫天黃沙,但意象情境和語言,卻細膩的猶如女子,就好像歷史在書頁裡呻吟和嘆息。
在白壁莊溫泉里讀井上,水如少女腰肢般柔軟,書裡卻是讓人無法喘息的沉重,這位酷愛中國歷史,尤其酷愛西部荒漠的文學家,難道正是泡在溫泉里構思出《 敦煌》、《樓蘭》、《洪水》、《異域人》這樣的小說嗎……
“湯島有自己的​​文學,你也是湯島之人嗎,那麼,要多多學習啊……”據說,這是井上君對孩提時期的宇田善意的囑託。迎來送往的生意總是如過眼雲煙,容易時過境遷,然而作為文學之鄉的重要成員,文學在白壁莊沉澱了下來,不是因為擺著井上君的書,而是對傳承湯島文學的一力承擔。
也許,也許從井上君第一次踏入旅館開始,白壁莊的使命就已經註定了吧,像文人一樣固執的堅持著某一種理念,或許是它對這位作家最好的回饋。
高山流水,唯如此知音世上難求。

 

再見湯島

這是一個傳統的日式村落,從修善寺乘車到此,要經過廣袤的稻田和崚嶒的群山,穿過十數個或大或小的村莊,沿著窄窄而曲折的鄉間小路,才能到這最後一片村舍。路途漫長,卻阻止不了許多追隨者的熱情,畢竟在伊豆這片文學之鄉中,川端是那顆最不可磨滅的明珠。
湯島因溫泉和文學著名,儘管旅館林立,卻仍然保持著遺世獨立的安靜,幾乎看不見遊人的身影。從白壁莊出來,沿小街走上兩步,拐個彎便是湯本館,川端君就是在這裡寫下了不朽的名篇《伊豆の踴子》。

我們站在湯本館的小斜坡上,遠遠的打量它的門房,不敢近前,生怕打擾了別人。據說他住過的房間門口,掛著“川端君”的銘牌,文豪房間的價格一定不菲。

連湯島路上的窨井蓋,都繪製著青年和踴子,可見川端君對湯島的意義非凡。

湯道貫穿於村落之中,陡峭的石階沿山勢上下,過去是村民們往來川原溫泉的小路。漫步湯道,兩邊濃蔭蔽日,山下流水淙淙,句碑和成就碑猶如珍珠一般散落期間。
從前的川端君、井上君,也一定時常在此徜徉,這份不被打擾的田舍的安寧,才是他們逃脫“令人窒息的憂鬱”,來到這裡的理由吧。

蒼穹之下的山谷,光與影悄悄變幻,高大的樹叢中新綠色層出不窮的探出腦袋,好像生怕被這個季節拉下,水流到這里平緩了些,匯聚成小小的一潭,把雲影、高山、樹林和小橋的倒影,一股腦裝了進來,也許是天空太明亮了些,遠遠望去水面上雪白的一片。

這是誰的詩碑呢,翻遍了書都找不到這個弘子的來歷。
“夏天走了,樹聲鏦錚,水聲淅瀝”,是這樣的感覺嗎?又或者是詩人在立秋的某個夜裡,躺在水邊透過稀疏的枝葉仰望銀河,聽到銀河裡流淌的水聲。

出会い橋的男橋和女橋,本谷川、貓越川分別從兩座橋下流過,匯成狩野川。據說男性穿過男橋,女性穿過女橋,此時從對面過來的,就是命中註定的那個人

夏夜裡,這裡螢火蟲漫天飛舞,好似花火盛宴一般。村民們穿著Yukata相聚於此,敲起天城大鼓參加螢火蟲節,就好像欣賞櫻花那樣隆重。
到了秋天,橋邊深紅淺黃,層林盡染,又是另一番絢麗的景象了。
歲月靜好,莫過如是。

青樹翠蔓,蒙絡搖綴,參差披拂。水聲如鳴佩環,叮叮咚咚。晨鳥時而扑棱棱飛起,翡翠鳥影滾滾溯流而上。杜鵑花盛放,猶如張張笑靨。
一草一木盡多情,彷彿從百年 日本 文學中生長出來,皆是芸芸眾生的千百種情態。你來時,她們召喚私雨,澤被新裝;將要離去時,她們又攜幽谷之風,蕭蕭颯颯,似在呼喚挽留。

東京,東京

千千萬萬的遊記,早已將東京的每一寸角落覆蓋,我還有什麼可寫呢,既沒有記錄下東京人形色匆匆的日常,也沒有去深度挖掘城市的內涵,我不過是去了一些誰都會去的景點,在春日的陽光裡,走走、停停、看看而已。
人活到幾歲算短,櫻花開了幾轉, 東京 之旅一早比一世遙遠。
或許人總要來一趟 東京 的吧,縱使連千鳥淵的八重櫻都已經凋謝了,剩了一些本應在徜徉於花海中的小船兒,此刻只是靜悄悄的浮在暮色之中。

被夕陽染紅的二重橋。沒有預約皇居參觀的遊客,只能走到這裡了。
這原是德川家的江戶城。日本 的城,無非天守、櫓、御殿,以及起防禦功能的虎口、馬出等等,江戶城的天守閣毀於大火之後,只修建了富士見櫓和伏見櫓替代。皇居坐落於原來的西之丸,可想而知小了很多,儘管如此,皇居和外苑的面積依然數倍於故宮。
肆虐了一天的太陽行將落下,帝國的黃昏樸素卻莊嚴肅穆。水光粼粼,磚石橋與伏見櫓遙遙相對。 “伏見”二字,是不是在懷念伏見城呢。
有一本書叫《天下城》,信長公在琵琶湖畔,志得意滿的說,我要在這裡造一座城,這是天下布武之人的城池,俯視天下的城池。
但天下第一的安土城,也終於在烈焰中灰飛煙滅了, 日本 的城,也在時代變遷中逐漸消失。人類的歷史總是在戰爭與和平的滾滾車轍之下艱難前行,不知道何時,戰火的侵掠又會湮沒剛剛修復的文明,信長公眼里永不倒塌的城,那是一個遙遠的烏托邦,無處不在,卻又永遠到不了。

皇居廣場上的楠木正成戎裝像,躍馬持劍,威風凜凜。
忠勇剛烈,七生報國,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所謂“士”者,楠木當之無愧。
其實,大坂夏的真田信繁,箱館決戰的土方歲三,西南戰爭的 西鄉 隆盛,誰又不是這樣的武士呢?黃昏末路上的粉身碎骨,飛蛾撲火般的絕地悲歌,豐臣與德川,佐幕與倒幕,內治與攘夷,在歷史的時空中,不過如世間的櫻花一般,綻放與凋謝曾不能以一瞬。誰都不能跳出所屬的時代,“武運長久”,那終究是一個神話,他們所堅持的,只不過是某一個固執的理念而已。
儘管擁戴者眾,但守衛皇居的,絕不能是家臣或是幕府的武士,更不能是叛軍,也只有楠木正成,可以以日本第一軍魂之姿,昂首於中心廣場之上,腳踏藍天,護佑皇權了。

如今繞著皇居修建了為市民跑步用的步道,一圈大約5公里,飲水機、衛生間、更衣室一應俱全。在全世界最擁擠的 東京 腹地,皇居外苑倒像個市民專屬的大公園一般,難怪皇居跑在 東京 頗為流行,據說村上春樹也是愛好者之一。
在傍晚明淨的空氣裡跑步,確實是忙碌的 東京 人難得的休閒方式啊。

武藏國金龍山淺草寺。
這裡游人很多很多,尤其在寺前300米的表參道仲見世商店街上,只能被洶湧的人潮裹挾著,不由自主的移動腳步。它是 東京 都歷史最悠久的寺院,從前也是平民娛樂、集會的重要場所。現今則變成了 東京 旅遊不可缺少的打卡之地。
其實我很願意靜下心來仔細地看看淺草寺,但人實在太多太熱鬧了,連這小小的一方寺廟,最後也只能草率的走完。

寶藏門上掛著的黑色燈籠,燈籠頂部有祥 雲和 小小的萬字符。
寶藏門和雷門最初都由平公雅修建,這個名字在平家名將中難覓踪跡,其實他是平良兼的 長子 ,平將門的姐夫。在恐怖的平將門叛亂中,他居然能夠遠離戰爭的中心,平亂後又被任命為武藏守,重新修葺了荒廢已久的淺草寺,在亂世中實在難能可貴。

華麗的二重歇山頂,依舊是盛唐氣象。

七堂伽藍,這完完整整的伽藍樣式,也是平公雅的功勞。到了源平合戰時,源賴朝進入武藏國,在淺草寺祈求戰爭勝利,之後又給寺廟捐贈了希望勝利的土地。平家人修建的佛寺,成為了庇佑源家人武運的福地,歷史總是在和人類開著大大的玩笑。

本堂前人頭攢動,因為供奉的是淺草觀音,在佛教盛行的 亞洲 遊客中很有人氣。穿著艷麗浴衣的女子,大多也不是 東京 都的人。我們在本堂裡也供奉了小香燭,看著細細的紅燭之上,小小的火苗在跳動,那微光裡包含著我深深的期望。那一瞬間想起傷心的往事,忍不住又要落下淚來。

淺草寺
五重塔,和 日本 大多數寺廟一樣,被無數次戰火吞噬後又重建。它僅次於 京都 東寺,是 日本 第二高的五重塔。和 日本第一高的天空樹遙相呼應,感覺分外奇妙。

五重塔和本堂之間,有個小小的雕塑,這雕塑沒有名字,好像是匍匐的信眾,探出身子仰望本堂的飛簷。
感覺在淺草寺的眾生,就像這雕塑一樣面目模糊,熙熙攘攘、摩肩接踵而來,甚至於怀揣著不同的訴求和信仰,卻以同樣的姿勢,會聚於佛的腳下。
而後,又各自散去,匯入千萬人流之中,走不一樣的路,經歷不一樣的人生。每個人追尋的究竟是什麼,還是渾渾噩噩,在完成一次又一次的六道輪迴,在經受一次又一次的無常業報,又或許,只是活著,卻已經花光了所有的力氣……

登上天空樹,俯瞰 東京 城,濃密林蔭包圍著的淺草寺和五重塔,在一片鱗次櫛比的樓群之中,亦是格外顯眼。
放眼望去,繁華氣象盡收眼底。眼前高樓林立,猶如鋼鐵叢林一般,何止成千上萬。

三百年前,這裡不過是攻城略地的戰略要塞武藏國而已,戰火蔓延之處,總是一片焦土。
自小田原城陷落,秀吉將 關東 平原封給了家康,原是希望他遠離 三河 領土,在這偏僻落後的海濱終老此生吧。卻不曾想到這老謀深算,又活到了古稀的 三河 質子,一手開創了江戶幕府,將 日本 的中心,從 京都 轉移到了江戶。而三百多年後,他的江戶城又成為了世界矚目的超級大都市。
這盛世圖景連綿至天光深處,哪怕站在天空樹上,也彷彿看不到地平線似的。
東京 ,靠想像亦無法丈量的城市,誰能想像在這無窮無盡的樓宇叢林裡,究竟蘊含了 日本 多大的能量。

從戊辰戰爭、明治維新,到太平洋戰爭,再到今天的 日本 ,這個國家和我們一樣,在橫須賀被“黑船來港”的砲艦轟開了大門,誠惶誠恐的裸露在西方列強面前。但最終,我們走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代價是多麼巨大啊。只是,果真會得到珍惜嗎。
在這樣的龐然大物面前,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,是什麼推動著人類,在建造文明和摧毀文明的周而復始中,不由自主走到了今天。這看起來海納百川、氣象萬千的都市,難道僅僅是個休止符,讓那些從滿目瘡痍的焦土上,一點一點回復生機的螻蟻般的民眾,得到的片刻喘息的機會?

這每一幢樓宇的背後,都有無數東京人奮鬥的故事。
每次在東京的地鐵裡,總感覺時間停滯於拿著手機地圖尋找方向的我們身上,而周圍的東京人,像一支支被張滿的弓全力射出的箭,他們奔跑的身影似乎能把身邊小小的時空彎曲;
或者,呼嘯的地鐵一到站, 東京人急匆匆卻井然有序的下車,潮水一樣湧向了四面八方,又有另一波潮水被地鐵張開的門吸入,再呼嘯著駛入黝黑的夜;
又或者,穿著黑色正裝,拎著公文包的年輕男人們,在地鐵等待區的便利店裡買上一份速食,匆匆的扒拉幾口,掐著時間去趕下一班列車。到了很晚,地鐵車廂裡依然很擁擠,卻寂無人聲,看不出他們平靜的表情之下,內心究竟有怎樣的喜怒哀樂。
我又想起了去年冬天的夜晚,在 京都 的居酒屋裡,那個喝著酒嚎啕大哭,對著同伴大聲傾訴的中年男人。京都 尚且如此,何況 東京 呢。
再次望向這 關東 沃野平原之上,崛起的棟棟高樓,在烈日之下,有的窗戶正閃著耀眼的白光。這個曾經亦步亦趨的大唐盛世的追隨者,為了能夠領先於這日新月異的時代,已經拼盡了全力。

走下天空樹,看到晚春明媚的藍天裡,五色鯉魚幡旗在風中翻飛,原來夏天就要來了啊。
仰望著刺破陽光的天空樹,天空樹也在俯瞰著我。這樣的角度,的確很像在與梯子高處的芥川龍之介對話。
“哪怕人生真不如波德萊爾,波德萊爾也寫不出我喜歡的詩行。”
更何況,這林林總總的大千世界,這忙忙碌碌的人間煙火,能為此寫就不朽詩篇的,也正是造就了這一歷史的本國人啊。

踏上歸途,又是幾近黃昏。也許是因為周末的緣故,往鄉下去的快線上人很少,大多也是附近的鄉民,帶著隨身的小包,從 東京 回家裡去。
車搖搖晃晃的停在了一個小站:日暮裡。
睡眼惺忪往車窗外望去,霧藍的暮色正籠罩著灰白色的舊式樓房,充滿了昭和時代的氣息。沒有看到上野的櫻花,倒是看到了“日暮裡”的站牌,就連那份心情,似乎也跟一百多年前的先生是一樣的。
就當是 日本 之行一個完美的句點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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